1990年摄于北京大学

那年日记里有一首脂粉气的诗,我已记不得为谁而写:

凉风吹下淅沥的雨丝,

薄暮早来寂寞的空庭。

门前桐树旁的苔径上,

牵来绿衣信使的铃声。

春天里投去的相思,

回音在凄凉的晚秋。

殇情已随飘黄的桐叶,

逝去伊人如梦的倩影。

二十五岁那年初夏,我在苍梧路边邂逅了一个哲学爱好者,侃侃而谈。两人走到一棵榆树下,面对无边的麦浪,心潮澎湃,渐渐掉进语言陷阱,你一言,我一语,彼此被甜言蜜语催眠,眼看女哲人的脸色云烟翻滚,我忽然紧张起来,担心发生什么有口难辩的事情,找个借口仓惶逃走,听任身后的女哲人下巴脱臼似的,久久合不上嘴。

我至今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怯懦,似乎急于逃避无耻的堕落,更像是逃脱背后的家庭缧绁。这似乎成为我恋爱的程式——闭着眼对着自己梦想的倩影倾诉,睁眼面对沾染风尘的真相,落荒而逃成为浪漫的终结,唯恐怀着上当受骗的敌意彼此衔恨。

我为此被钉在耻辱柱上——女哲人人日后见到我,乡村艳事就猛地别过脸去。

那几年,我收到的情书数量令octupus人自豪,质量却让人沮丧,往往是无盐女写的密电码,我很久也没破译出其中的典故。有一次春游花果山沈阳新黎明防爆器材厂,小伙子们都围着漂亮姑娘献殷勤,拎包的、送水的争先恐后。美女小憩时,热心人掏出手绢给她垫在座下。一个女管理员怏怏地落在最后,身边没人照应。我很同情这个黑瘦的姑娘,人不漂亮,又有狐臭,举办篮球比赛时才有人想到她,利用她的味道驱赶竞争对手,争取一条大浴巾。我一路上海一品颜料有限公司上陪着她说了些宽心话,赞美她的善良,想不到陷入了叶公好龙式的委琐。

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女管理员带着一个秃头女来拜访我,递上一封信。地点在郊外苍梧路,苇风瑟瑟,两人站在眼前,除了四只吊眼白睛,仅剩幢然的黑影。我凑着隐约救君缘的星光看着不速之客,揣摩着危险的气息,担心自己被绑票。犹豫中,我吞吞吐吐地说:

“有事……还是交给主任处理吧,啊?”

秃头女上前夺过信封,随手扯过一绺长发女法医的幸福生活,遮掩被癞痢吞噬的半边头皮,雄赳赳地发出忠告:“私人信件,不时谁个都可以看的!”

阵风骤起,芦苇滩上涛声撼地。风声甫定,我转过身,管理员已经带着一颗破碎的心,消失在丛苇里。

秋凉时节,一个满脸雀斑的姑娘主动帮我套被子。闲聊时,她不停地转过脸来盯着我看,脸上乱红飞渡,突如其来的亲昵一览无余,空气中弥漫着黏糊糊的暧昧气息,我的沉默被误以为暧昧的期待。她抟足了一把劲,艰难地向我保证:

“结烘(婚)后,鞋子(小孩子)不用你带。”

我心里猛地一阵惊悸,紧张得透不过气来,脑海里浮出一幅家庭景象——漂泊异乡的秃头老汉在南墙下晒暖,海州老嫚子忙着给孩子擦屁股。我没说话,垂下眼皮。雀斑女看出我的困窘,匆匆绗完最后一针,悄悄离开了。

门外,职大班的退伍老兵投来揶揄的一瞥。

我的相亲经历往往伤人自尊。过来人的媒妁之词总是取长补短,矮胖的“敦实”,家穷的“会过”,文盲“好学”,丑人“实诚”。我揣着美好的期待赴约,看见的不是黄瘦的售货员,就是满脸雀斑的出纳,似乎我李某人只堪此配。一个同事上门推荐兔唇女硕士,被我断然拒绝了。他觉得我不识抬举,气呼呼地说,漂亮不能当饭吃,我硬着头皮回了一句:

“你又不是没年轻过。找老婆,又不是招聘科研攻关小组磨练轻功吧成员。”

同宿舍的小王说,漂亮的姑娘还真有一个,在海州师范学院教书。他热心张罗,这一回轮到我气短了。坐在一家小饭馆,美女姗姗来迟,那份自信的微笑带醇酯十二成膜助剂着众星拱月的余温。问及大学专业,我呐呐地说出“马哲原理”,女方用打量弱智的眼神扫了我一眼。我看出自己不是她的“菜”,索性放下包袱,侃侃而谈,把经年积累的段子悉数抛出,好歹缓和了尴尬的气氛,证明自己不是蠢人俱乐部的成员。

趁着美女笑得花枝乱颤,我及时说了声再见。

最后一场狼狈不堪的相亲,发生在我三十岁那此间长情年。事前,一个南京大萝卜来到我的宿舍,捻着嘴角上稀疏的胡须,慎重转告他妻子的考察结论:

“我糟糠之妻by谢饼干家腊珍特地闻了闻女会计的蜀山囧事袖笼子,冇的美人臭。”

出场那天,我提前陪他去了一趟锦屏山鸽子涧。适逢雨后,一条白练从山腰幽暗的黑松林里飞漱山涧,湱然之声令尘烟顿消。老乡文学水平有限,听我介绍眼前一线飞流的“瀑布”,失望地叹了一声,用大萝卜腔调抱怨道:

“原来是破布嗷,我还以何新网易博客为是长兴天气,雅鹿羽绒服,深圳公积金暴布呢”。

我不敢取笑,大萝卜转而提起了女会计的档次:

“人家跟你比,急待(绝对)有过之而无不及!”

回到山下大萝卜家里,我正襟危坐。黄昏,叩门声起,女主人温柔地说一声“请进”,从门缝里率先挤进来的是紫色牙龈,下缀一溜东倒西歪的碎牙,跟着出现的是一张瘦削的脸,带着爱占小便宜的市井女人特有的狡黠。我不得露西皮德尔不强迫自己数着脉搏,暗中掩饰自己的失望,再看大萝卜,他正艰难地吞咽口水,尖锐的喉结上下沉浮,脸色猝然黯淡,就像失血似的,仅剩眼睑上的一层僵死的潮红。

龅牙女抿紧嘴巴,试图摆出一缕蒙娜丽莎式的微笑,敏感很快瓦解了她的矜持,坐了一会就离开了。

女主人送客回来,脸色尴尬,承认此joy69前她只是看了一眼背影。大萝卜呵斥:“瞎搞!”他恼羞地拍灯神黄婷婷着桌子说:

“以后,狂傲黑道总裁你再把大龇牙带进门,我就要骂了!”

三人面面相觑,倏尔就笑得浑身哆嗦。

很长一段日子,我为自己和丑人的缘分感到困惑,连北大食堂打工妹也同情地多给我添菜(那不是一般的多)。我揣测,自己面相老实,衣服破旧,令人同情。我第一次买新衣花了九块钱,是军队换装淘汰的。那件军装居然让我迟迟不敢挪步,最终被教务主任一把推进教室。此外,老工房的通讯地址令人误解:“工农新村”中夹杂着“农”“村”二字。有时,女会计在我的工资袋里多放几块钱,提醒我从南京回家的转车票也可以报销。

记得是暮秋,我终于有幸在办公室坐对一个难得的造化精品。她是一个同事的侄女,前来借书。她假装不知道我在关注她,一动不动地从黄昏坐到明月东升。我煞有介事地处理教案,笔尖在备课纸上划出流畅的唰唰声,鼻尖却着意搜寻着对面飘来的大麦香,渐渐被一股胎带的生物电击溃,瞳孔放大,天眼处的磁场呼啦啦地喷涌电流,智商回到类人猿的水平,提前备好的腹稿到唇边就磕巴了:

“我……喜欢你!”

生涩的字眼溜出失控的嗓门,我就想岔开话题。我年近三十仍旧是童男子,此前的情感履历除了意淫,可以说基本空白。我对自己的情感死穴已有预感,便低下头,收敛畏光的瞳孔,死死盯着桌上一双不知所措的手,暗自祈祷对方等等、你等一等再说,异世之幸福小日子千万别那么快就让我感到无幽可寻,一份含蓄的微笑就足够了。但愿我的呼唤能传入恋人的情感幽谷,回音袅袅。不幸的是,话音刚落,美人的眼神里陡然昏暗迷离,瞳孔扩散,状若催眠,一声毁灭性的海州猫子腔溢出嘴角菲兹电胆:

“喔蚁死荒力,香格力一块堆哦!”

陡然间,含香漱玉的公主沦为满口老咸菜味的女仆,神秘感荡然无存。我无法掩饰横贯眉间的失望,后悔轻率启动了行将失控的情感阀门,语无伦次地嗯唔着,筹措退出游戏的遁词。灯影下,两人相对枯坐,我埋头看报纸,私下庆幸自己悬崖勒马。对面的美人敏感地低下了头,两鬓乱云飞渡,试图追回此前的矜持。

沉吟间,她缓缓地站起来,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
皓月当空,牛奶厂的草料堆在月色下变成幢然的黑影,美人的鼻尖上映出青铜色的冷光,催生出几分梦幻情愫。我不敢痴想,心中的愧疚稍减。原野淡蓝如梦,我的身影如同像素衰减的录像,模糊的感觉被虚化为丛苇的窸窣。

我明白,这段情感从此将花落枝空,不堪收拾。

作者:李登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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